【轉】二二八事件:抗暴、談判、血腥鎮壓

全文轉自周婉窈老師的部落格↓
http://tmantu.wordpress.com/2014/02/25/%E4%BA%8C%E4%BA%8C%E5%85%AB%E4%BA%8B%E4%BB%B6%EF%BC%9A%E6%8A%97%E6%9A%B4%E3%80%81%E8%AB%87%E5%88%A4%E3%80%81%E8%A1%80%E8%85%A5%E9%8E%AE%E5%A3%93/#more-938

今天是228事件67周年,僅以一首台灣翠青獻給無數英魂。

以下為原文:

《少年臺灣史──寫給島嶼的新世代和永懷少年心的國人》:第五篇第二章

二二八事件:抗暴、談判、血腥鎮壓

周婉窈

天馬茶房是臺北市著名的咖啡廳,知識人和文化人喜歡光顧,位在大稻埕太平町(今延平北路),門廊有寡婦林江邁在賣香煙。戰後初期,由於經濟殘破,不 少人為了維生,偷賣私煙;專賣局設有查緝員,到處搜索私煙。1947年2月27日傍晚七點左右,六名專賣局臺北分局的查緝員和四名警員查獲林江邁販賣私 煙,當場沒收五十多條香煙和錢款,林江邁跪求歸還;拉扯間,查緝員用槍托打她的頭,導致血流不止,當場昏倒,引起圍觀群眾的不滿和追打。混亂中,一名查緝 員開槍威嚇,又誤傷行人陳文溪(二十歲,第二天死亡),更加激怒群眾。查緝員逃入附近派出所,被護送到警察總局,群眾包圍總局,要求懲罰兇手,但沒有結 果,憤怒的情緒無法消解。

阮朝日與家人合影。(許書寧繪圖) 阮朝日(1900-1947)出身屏東東港林邊的望族,是日治時期的菁英分子。二二八發生時,他是《臺灣新生報》總經理,生病在家,3月12日被情治人員帶走,從此下落不明。這件事對家人衝擊很巨大,長女阮美姝,今年八十七歲,一生為追查二二八真相和父親之死,勞瘁到現在。

阮朝日與家人合影。(許書寧繪圖)

阮朝日(1900-1947)出身屏東東港林邊的望族,是日治時期的菁英分子。二二八發生時,他是《臺灣新生報》總經理,生病在家,3月12日被情治人員帶 走,從此下落不明。這件事對家人衝擊很巨大,長女阮美姝,今年八十七歲,一生為追查二二八真相和父親之死,勞瘁到現在。

第二天上午,民眾沿街打鑼,聚眾遊行,搗毀太平町派出所。中午群眾湧向專賣局臺北分局,要求懲罰兇手,沒有結果,於是轉往行政長官公署(今行政院所 在),打算向陳儀陳情。群眾越聚越多,但公署已派兵駐守。突然,屋頂的兵士用機關槍向民眾掃射,打死好幾個人。由於軍人開槍打死人民,導致一發不可收拾。 下午一點左右,民眾聚集在臺北公園(今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透過臺北廣播電臺,向全島廣播,呼籲臺灣人奮起抗暴。一時間,臺北市動亂的消息傳播到各地, 引發全島一致的官(軍)民衝突。

林江邁被打傷、行人被誤傷,是二二八事件的導火線。歷史上很多類似的情況,但導火線只是一條線,如何引起大規模的爆發?用個比喻,就是因為到處已經遍布汽油,充滿瓦斯了。戰後臺灣人積累的不滿,一下子爆發出來。

二二八事件包括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一、2月28日到3月8日中午。二、3月8日中午到5月15日。前面八天半主要是:群起抗暴、本地菁英和陳儀談判;後一階段是中央派軍隊來臺血腥鎮壓,長達兩個月又一週。

面對越來越嚴重的軍民衝突,本地菁英迫切感覺必須出面解決問題,在陳儀的同意下,3月2日臺北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處委會),各地隨之成 立分會。處委會一方面呼籲民眾冷靜,避免流血事件,另一方面積極和陳儀展開談判,要求改革政治。在這期間,學生被交付參與維持治安的重責,有報導指出:他 們「把全臺北市治安恢復到比二.二七以前更好的狀態。」其他地方情況類似。原住民也積極響應處委會,加入抗暴行列。3月6日,處委會宣傳組長王添灯發表聲 明,說明該會目標在於「肅清貪官污吏,爭取本省政治的改革」。傍晚,一位原住民青年透過廣播,表明:「一旦我們的要求不能實現,我們斷然爭取民主到底!」 7日傍晚,處委會宣傳組長王添灯向中外廣播,報告事件真相,並宣布三十二條要求,分為:一、對於目前的處理,主張以和平方式平息事件;二、根本處理,分軍 事和政治兩方面,要點包括:高度自治、爭取自由和民主、擴大臺灣人在政府和軍隊的代表性、廢除專賣局和貿易局、切實保障原住民的利益。這些要求,陳儀都表 示很樂意接受,甚至聲稱會在7月實施縣市長民選。

就在人們以為政治將會改革,經濟管制也會撤銷,臺灣自治終能實現時,萬萬想不到,陳儀早在3月2日就秘密致電蔣介石,要求派軍隊來臺鎮壓。等陳儀確 定軍隊將抵臺,就全盤否定處委會的要求。3月8日中午前,中央派遣的軍隊在基隆和高雄登陸,開始掃蕩,展開全島性的鎮壓,揭開3月屠殺的序幕。報社、處委 會、維持治安的學生首當其衝。當時臺灣有五家民營報紙,軍隊一上岸,就被搗毀;幾天內,本地新聞界人士被補殺、逃亡一空。從此,關於事件的報導,就只剩下 官方的聲音了。在軍隊掃蕩下,一百多名學生被押到圓山倉庫廣場前集體射殺;一百五十名到二百五十名正在處委會幫忙的學生也遭到槍殺。10日陳儀解散處委 會,積極參與的委員成為逮捕和槍殺的對象。

軍隊的武力掃蕩號稱「綏靖」,其實是屠殺。臺灣的優秀人才,小說家、美術家、教育家、實業家、民意代表、醫生、法界人士、報界人士、地方士紳,都在 罹難的行列。(參與二二八的原住民菁英,到了白色恐怖初期終遭到剷除。)平民則因各種原因遭軍隊濫捕濫殺。在鎮壓的高峰期,每天都有卡車將被捕的人運往基 隆要塞司令部,他們遭處決後,被丟到海裡,但往往被海水沖回岸邊,好像要告訴鄉人那無法訴說的恐怖。3月20日開始實施「清鄉」,用密告和連坐的方法,迫 使民眾繳出「武器」和「惡人」。4月下旬,中央撤廢行政長官公署,改組為省政府,5月15日新任省主席抵臺,16日宣布完成清鄉工作,正式結束武力鎮壓。 到底有多少臺灣人罹難,說法不一;行政院的研究報告推估,死亡人數在一萬八千人至二萬八千人之間。

蔣介石認定二二八事件是「共匪」在背後搧動,不派兵鎮壓不行。後來國民黨以「共匪加臺獨」指控二二八,但史料顯示這是沒有根據的;臺灣獨立的思想是 二二八之後才發展出來的。進行綏靖時,警備總部參謀長柯遠芬主張:暴徒「一定要懲處,寧可枉殺九十九個,只要殺死一個真的就可以」,這也是後來白色恐怖的 邏輯。柯遠芬退休後移居美國養老,至死都堅持武力鎮壓是正確的。

本地中壯菁英和青年死傷慘重,臺灣人嚇破膽,從此害怕政治。今天,臺灣民眾對公共事務的冷漠,和這段歷史密切相關。我們在悼念罹難者的同時,也必須 繼承他們勇於承擔的精神,並且確立公民參與的權利以及人身的安全,這樣,他們的犧牲才有意義,臺灣社會也才能真正走出二二八。如果還有長輩會勸你:不要管 國家社會的事,自保最重要,那麼,二二八的陰霾就還籠罩在美麗島的天空。

陳澄波(1895-1947)1931年作品《我的家庭》。(許書寧摩繪)陳澄波(1895-1947)1931年作品《我的家庭》。(許書寧摩繪)

小知識

原住民參與二二八事件

原住民積極參與二二八抗暴,是臺灣歷史上,原漢首度攜手對抗外來暴政。根據報紙報導,3月3日上午,臺東的漢人青年和原住民青年全副武裝,在縣政府前廣場開青年大會,要求肅清貪官污吏、改進政治。3月4日,花蓮在花崗山廣場舉辦市民大會,來自市郊外的原住民和花蓮市民,約四千名參加。同一天,臺東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南志信被推舉為兩位主任委員之一。南志信(1886-1958)是卑南族第一位西醫,當時是國民大會的代表。南志信北上參加會 議,主張臺灣原住民族應改名「臺灣族」,不要再稱高山族或高砂族。他的兒子3月6日在臺北廣播電臺用日語廣播,支持處委會關於政治改革的要求。

在事件中,嘉義鄒族的參與相當深。鄒族湯守仁取得吳鳳鄉鄉長高一生(Uyongu Yatauyongana)的同意,率領部落青年,下山協助維持嘉義市治安;攻下紅毛埤(蘭潭)軍械庫,並和嘉義民兵圍堵嘉義水上機場。後來奉高一生的命令,撤回山地。1952年高一生和湯守仁被逮捕,1954年和其他四位原住民菁英一起被處決。

1947年4月30日,南志信和五位臺籍人士被任命為臺灣省政府委員(省府委員)。六位有四位都參加處委會,當多數委員被剷除時,誰能逃過一劫,就要靠運氣、參與程度,以及統治者的衡量了。任何獨裁專制政體要能順利運作,武力鎮壓之後,通常會有「安撫」期,必須要有本地人的象徵性參與,或積極的合作,才能長久。

前近代的野蠻和「反間」文化

二二八讓臺灣人見識到新統治者的野蠻和陰險。軍警隨便抓人,不經任何審訊,當場槍斃或施以暴力後處決,是徹底反文明的國家暴力。著名畫家陳澄波,當時是嘉義縣參議員,3月12日和五位參議員擔任「和平使者」,前往水上機場調解軍民衝突,卻遭逮捕。25日,陳澄波等人被綁起來,背後插一支旗子,載在卡車上遊街示眾,最後在嘉義車站前被槍決。這位熱愛鄉土的畫家,畫過無數嘉義街景,包括遊街的起點嘉義市警察局。當他從車上望著自己摯愛的一景一物時,是否會有錯亂之感:好像置身前近代的野蠻世界?根據解密的檔案,戰後中國情治人員就開始滲透到臺灣人的組織。警備總部「臺灣二二八事變反間工作報告書」明白顯示:政府當局出動情治人員與流氓介入事件,影響處委會的運作。保密局人員許德輝擔任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治安組組長,組織「忠義服務隊」,擔任隊長,實際 上是在做反間工作,該隊有臺北市中學以上一千二百名學生參與,擔任維持治安的工作。也就是說,敵人「反串」來組織要反抗他們的民眾,掌控一切情況。一旦情勢逆轉,就可一網打盡。對日治時期反殖民運動的知識分子來說,這是無法想像的;如果直來直往是他們熟悉的方式,那麼,國共鬥爭那種陰險伎倆,則是非常陌生的新政治文化了。

【轉】羅賓漢悖論:國家到底有沒有對不起年輕人?

出處:http://www.thenewslens.com/post/25839/
其實這就是利出一孔的統治技巧,踹你死功夫的厲害之處…以下為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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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19 發表於 • 教育 • 社會 • 財經

羅賓漢是英格蘭民間傳奇人物,大約從13世紀開始流傳著他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故事(相當於廖添丁在台灣民間的形象)。有個名詞叫做「羅賓漢悖論」(The Robin Hood Paradox),原本指的是「愈需要英雄好漢的地方,英雄好漢愈不會出現」。

美國著名經濟史學家林德特(P. H. Lindert)將這個名詞用來描述一個令政治經濟學者們百思不得其解的現象:「為什麼在愈不平等的國家,人民對社會重分配的要求程度與支持度都愈低?為什麼愈需要重分配的地方,重分配政策愈不會出現?」

「羅賓漢悖論」就在我們現實生活中不斷上演。

前陣子在某個聚會場合聽到兩個朋友在討論學貸問題。因為我之前有參與過一些爭取學貸改革的行動,所以就過去湊一腳。其中一位國立頂尖大學商學院畢業的朋友愈講愈生氣,讓我嚇了一大跳。他覺得:「為何要拿納稅人的錢補助學生?為什麼他們不自己去打工?為什麼念那些爛學校?低薪就是能力不夠,為什麼我們要幫助低薪勞工?」

關於學貸可參考「台灣學貸調查報告」,在此就不再長篇大論了。(新聞稿連結;網頁版連結;全文連結。關於學費論述可參考「反學費Q&A」)

最近在網路上這個話題也很紅,尤其是前幾天陳文茜女士在蘋論發表一篇〈這個國家 太對不起年輕人〉一文,講述失控的高房價。然而,有位部落客說他看了以後,「氣的(得)我趕緊發文來導正這離譜的社會主流思維。我要告訴年輕人的是:國家沒有對不起你,是你對不起自己!」〈年輕人,國家沒對不起你,是你對不起自己〉(以下有簡介,大家不一定要點進去讀)

看到這位仁兄的文章發表4天已經破8萬個讚,我也覺得也要來導正一下「這離譜的、真正的社會主流思維」(也就是:個人主義、只要我努力一定有收獲、低薪代表個人能力不足)。首先,讓我引用網友們的整理,為大家節省時間,該文重點如下:

  1. 台灣的中產階級還不夠窮,還有變得更窮的空間。
  2. 其他國家的窮人早就認清這輩子買不起房子,台灣人也應該要比照辦理。
  3. 台灣房價貴,但是租金便宜,買不起就用租的。
  4. 起薪低沒關係,但人人都買得起55元的便當,所以生活無虞。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找得到這麼廉價又便宜的便當了!可見我們生活品質很棒。(吃一個不夠飽還可以再買第二個呢!)
  5. 大絕招:不爽不要住啊!趕快買機票離開。
  6. 大絕招:做不到就閉嘴!每個人都可以(也應該趕快)開公司去剝削別人啊!
  7. 世界上根本沒有基本生存權、人權這種東西,如果政客爭取人權都是騙人的,年輕人爭取人權都是媽寶。(也就是說,台灣人已經享有生存權了,還不謝主隆恩?)

我來替他的文章下個結論,「綜上所述:年輕人被剝削就是活該死好」。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其實要寫「打臉文」是件簡單的事情(該篇文章下面留言也已經有各種打臉)。這邊僅隨意舉幾個問題請大家思考:有錢人投入大把資金炒房,讓台灣空屋率極高無比又房價狂飆,政府無作為,小老百姓買不起房子就是沒錢的人活該?(買不起就不要買,不然就趕快搬走?)

便利商店的店員為你創造出極便利的生活,但他們活該必須領低薪?(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領法定最低時薪,而且超時工作比比皆是)或說他們活該必須上大夜班?

政府控制不住物價、油價、電價,讓各商家無法獲得更多利潤,增加成本只能自己吞下去,還被拿來說55元便當很便宜、沒漲價代表大家都「習慣了」?

政府不落實勞基法,反而大量任用派遣、鼓勵非典型勞動,對於違法的廠商完全放任不管,實質薪資倒退15年;在全國850萬受僱勞工當中,有350萬人(41%)的月薪不到3萬元,80萬人的月薪不到2萬元。總體來看,有七成受僱勞工月薪不到4萬元(新聞1新聞2)。

(相關文章:勞動部17日掛牌打造「尊嚴工作」勞團:勞動條件差不是「錯覺」、過半勞工有加班 委員:基本工資至少要22K高工時、過勞的代價是薪資倒退 台灣勞工好「薪」酸

這些低薪勞工都是因為自己太弱了?「誰叫他們不去找高薪的工作呢?」責任制到處都是,台灣人的工時全球第三高,難道都是台灣人自己的錯?「誰叫他們要找工時這麼長的工作呢?」「有本事就自己開公司去剝削別人啊!」

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的政府不斷強調企業賺錢就會加薪,所以不斷給予減稅、不斷給予水電土地使用等各種補貼。但政府確保企業加薪的手段就只有「呼籲」、「勸說」,或是像勞動部長那樣幻想有廠商說要加薪,以及減稅再減稅。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家才能認清,企業賺錢之後,根本不會加薪(或僅「微調」,真的很「微」。如果微調薪水都能像「微調課綱」那樣的幅度那該有多好啊?)而是把錢都藏到海外,或者是把更多錢投入炒房地產。

看看前陣子的報導:「台灣富豪把財產搬到『租稅天堂』人數在中港台三地居冠。根據《天下雜誌》推算,近十年來國庫至少短收3千億元。」商周這篇文章也提到政府用稅負的手段將企業獲利都轉進資本家的口袋,以致於實質薪資不斷倒退。對於學生來說,更奇怪的是,為什麼許多人對於大部份來自貧困家庭的學貸使用者態度這麼苛刻,但是卻允許政府對於有錢人借錢大方無比(例如:頂新魏家買九戶帝寶,僅自備1%款項,其他99%全是向銀行借款,還享有優惠利率)?

其實,已經有太多的事實告訴我們,我們並不處在一個「有努力就會有收獲」的社會

(相關的論述有非常多,這裡舉例引幾篇參考。例如拙作:〈走不出貧困泥淖─台灣青年的焦慮與未來〉 、〈青年們,你為什麼不生氣?

曾嬿芬老師在「巷仔口社會學」上發表的〈低工資與台灣人才流失的困境〉一文告訴大家造成「台灣教出世界頂尖的學生,卻只能領一顆滷蛋的薪水」的結構性因素。

台灣--被財團主導的社會〉 這篇也講了整個結構問題,而且有很多值得參考的文章及資料連結。

崩世代:財團化、貧窮化與少子女化的危機》這本書非常值得參考,我相信絕對是跟許多人從報紙上或是官員口中所得知的台灣,是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

Photo Credit:  Todd Blaisdell  CC BY 2.0

Photo Credit: Todd Blaisdell CC BY 2.0

回到所謂的「羅賓漢悖論」:為什麼明明自己也是屬於被剝削的世代,卻這麼多人「嚴以對同輩,寬以待有錢人」?為什麼還是有這麼多人堅定地支持著資本家的看法?為什麼不斷譴責年輕人,卻不譴責那些為非作歹的企業家和政客?

其實答案也很好理解。許多學者已告訴我們,在愈不平等的社會中,高收入的階層以及政治權力高層的菁英們,自然會有較大的發言權,以及對政策的影響力。而這些所謂的既得利益者往往會利用這樣的影響力,阻止更多公平的政策與制度設計。(舉例:可參考拙著書評,特別是Larry Bartels以及Jacob Hacker and Paul Pierson的論點。有錢人跟你想的不一樣!關於菁英主導政治制度建構,可參考一系列Daron Acemoglu and James Robinson的文章。)

而在我們的社會中,從小到大我們所接收到的訊息幾乎都是由這些菁英所型塑的,也因此大眾對許多既得利益者的價值觀愈來愈深信不疑。 例如,我們看到許多有影響力的商人發表言論叫大家要吃苦(薪水再低都要吞下去)、到各大專院校畢業典禮演講,勉勵大家努力工作不要當草莓族。(相對來看, 許多歐美國家的畢業典禮演講通常是邀請名人鼓勵大家走出自己的路、做出正確選擇;與我們普遍強調順從,以及「要走上社會所期待的道路」很不一樣。

許多人會覺得,低薪=自己偷懶=自己負責。但其實真正偷懶的人並不是多數。舉個例子,許多人所唾棄的街友遊民,絕大多數都有工作,只是高度不穩定而且收入極低,他們成為遊民的原因是因為薪水太低、遭遇倒債以及重大健康變故,而非懶惰不工作(參考:當代漂泊協會的調查報告,還有這篇文章:別忘了,街友也是公民)。

再舉個例子,「卡債族」其實有八成以上並非揮霍浪費所造成,主要都是重大家庭變故、生意失敗等,但銀行家卻一再將他們汙名化;在「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的修法過程也遭遇了極大的阻礙。對於這些走投無路的一般平民債務人,我們支持銀行家對他們趕盡殺絕,但我們卻放任資本家、政客們數以千億計的銀行呆帳?

其實,所謂的主流價值觀、媒體所塑造出來的各種觀念,常常就是要讓人忽略了種種的結構不平等。就像我遇到的頂尖大學同學,可能完全沒想到從小一路念 上來享受多少的社會資源,而這社會資源背後又隱藏了巨大的城鄉差距(例如台北市大安區每14個學齡人口就有1人上台大,大約7%,是台東的32倍),以及 階級差距(例如,台大學生父母其中一人是軍公教的比例超過40%,而全體台灣人軍公教比例大約在3-5%之間)。

中研院社會所的研究也顯示,台灣的高等教育擴張過程,只是將大部份勞動階級、中下收入階級家庭出身的小孩們,納入了那些技職升格的學校以及大部份的私立學校,其實是在複製階級結構。

再回到一開始講的那篇說國家沒對不起年輕人的部落格。作者認為:「反正物競天擇、剝削他人是生物本能,所以我們不要再抱怨,而應該加入剝削他人的行 列,要不然就是買機票離開。」先不論是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當老闆、每個人都有能力移民,我想說的是,這種觀點正是許多大企業家、政客所希望我們擁有的觀 點。然而,其實我們是有機會改變這種狀況的!

知名經濟學和政治學的大學者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和羅賓森(James A. Robinson)告訴我們,經濟制度與政治制度是一個國家貧窮與富裕的根源。如果我們的制度刻意圖利支持其權力的特權菁英,代價則是犧牲整體社會的利益。

一個社會若能將經濟機會與經濟利益開放給更多人分享、致力於保護個人權益,並且在政治上廣泛分配權力、建立制衡並鼓勵多元思想,作者稱為『廣納型制度』,國家就會邁向繁榮富裕。

反之,經濟利益與政治權力若只由少數特權菁英把持,作者稱為『榨取型制度』,則國家必然走向衰敗,即使短期之內出現經濟成長,卻必定無法持續,因為特權階級為了保有自身利益,會利用政治權力阻礙競爭,不但犧牲多數人的利益,也不利於創新,阻礙了整體社會進步。

摘自《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權力、富裕與貧困的根源》,艾塞默魯、羅賓森,衛城出版,2013

有沒有感覺後半段所形容的狀況好像似曾相識?其實,重點不在於國家到底對不對得起年輕人。重點在於,除了不要再幫剝削我們的人合理化一切之外,年輕人也應該要有所作為,最重要的就是從關心公共議題做起,行有餘力,則站出來發聲或是實際參與運動。如果我們都默不作聲,那麼就只是讓「羅賓漢悖論」持續下去,即使各種不平等的程度已經很荒謬可笑,但整體社會仍讓有錢有權的人繼續壓榨我們。

魯迅的一段話很適合做為今日社會的註腳:「做奴隸雖然不幸,但並不可怕,因為知道掙扎,畢竟有掙脫的希望;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嘆、陶醉,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

當然,改變制度並非容易的事情。但是我認為:每個人,都能夠成為對社會仗義執言、而且付諸行動追求公平制度的羅賓漢。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轉】只談普世價值,打得倒國民黨嗎?

全文轉貼自妖西的臉書:〈只談普世價值,打得倒國民黨嗎?
完全贊同這個觀點,非常值得參考,以下為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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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跟酥餅的討論讓我後續想了些事情。

酥餅「普世價值就夠了」的主張,提醒了我這一陣子為什麼會針對「去政治化」、「切割獨派」、「建立公民社會」、「避談殖民體制與其遺續(包括威權遺續)」、「受左統勢力影響與牽制」、「避談中國因素」…等社運/學運圈常見的現象提出批判。

和酥餅的那一場爭論,可以說是我這幾年內在思辨過程的濃縮版。我想我應該整理一篇文章,把我的想法做一個比較清楚的交代,以免那些被我扣上「受左統勢力影響」帽子的人,老是覺得自己冤枉。

台獨 = 毒台?

回想過去,我一度也認為台灣獨立其實就(只)是基本人權中住民自決原則的落實,不多不少,所以民間團體或政黨只要談基本人權、普世價值就夠了,不需要談刺激性那麼強的台灣獨立、國族主義,讓自己陷入被邊緣化的危局中。

包括民進黨在內許多政治人物也相信這一套,比方說上週六呂副出席【如何組撓國民黨繼續執政:Part3】活動(http://ppt.cc/CDZ8) ,提到「台灣從1996年總統直選之後就獨立了」;很多社運圈、政治圈的朋友更是喜歡在選舉的前後用指責的語氣說「民進黨就是因為被獨派綁架了,才會輸!」。

事實上,作為曾經志同道合的立場,我可以理解這樣的看法。畢竟,很多人花了大半輩子在打倒國民黨威權、推動各類平權以及台灣獨立,而且某種程度來說,他們達成目標了,2000年國民黨真的倒台了。此時如果告訴他們,其實這只是開始,好戲才正要開始、路還長的很,眼前還有更巨大、更難纏的敵人在等著我們 — 對他們來說勢必很難吞下去。

但是,這終究是個人層次的同理,而不是兩種路線的客觀分析與比較。我想,我們還是需要做一點客觀的分析,來比較「國族主義」vs.「普世價值」這兩個路線,檢視一下兩者在走了這麼多年之後,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後者就足夠。

喊台獨?你想被邊緣化嗎?

先從「邊緣化」這一點來談。讓我們面對現實,社運、學運團體真的有因為避談台獨、避談台灣國族主義、切割獨派,訴諸普世價值基本人權,就因此比較不邊緣了嗎?每一次以普世價值、基本人權號召而來的群眾,因此有比獨派多嗎?或者,有因為高舉普世價值、基本人權,民進黨就姿態比較低,配合度(無論主動或被動)就比較高、比較願意跟著「進步」了嗎?

其實不然。先論民進黨。民進黨是一個走選舉路線的非理念型政黨,至少現在是了。你群眾不夠多,他基本上就不大會鳥你,你透過人脈或專業或打著普世價值大旗,能夠給予的政治壓力事實上非常有限;你敵不過財團,也算不上夠力的籌碼能夠阻止藍綠的政治交換。你有的,就只是一個透過媒體的發言權而已,但說出的話進一步到底又有多少政治上的實質影響力?影響力很小。

所以,群眾還是根本來源,沒有群眾、沒有影響力。檢視台獨團體與普世價值團體各自的組成與召喚到的群眾,確實可以發現兩者不大一樣:前者的群眾明顯年紀較大、後者以中生代以及一些年輕學生(但也沒很多)為主;前者講台語的多,後者則多講國語(或英文);前者組成的學者較少,但職業分佈較平均、多元,後者則以學者或律師為主體,相對較專業。整體而言,獨派團體的群眾比較「草根」,而普世價值的群眾則比較「中產」、「菁英」。

但以規模論,很明顯前者群眾人數通常較多,後者一般來說較少。

我認為單這一點就告訴我們,普世價值路線並沒有像很多人所想像的那樣,具有召喚群眾的魅力。容我不客氣的說,普世價值路線不只是不如很多人想像那般,而是根本就沒什麼號召力。

也因此,我不看好林峯正律師、黃國昌老師、馮光遠先生…等人,試圖在罷免吳育昇運動後籌組政團成功的可能性。一個簡單的原因是:他們頂多算是「台派」而不是「獨派」,在國民黨也有很多「台派」、也不時高喊「普世價值」、「基本人權」的情況下,將無法被選民有效區辨,很容易就選戰的亂局中被取代;綠黨、第三社會黨的經驗也告訴我們,第三勢力論沒那麼簡單就實現。藍/綠、統/獨的大格局或板塊,不會只因為你喊了普世價值、基本人權而產生顯著的挪移。也就是說,單靠普世價值為立論基礎的第三勢力政團,無法成功阻撓國民黨繼續執政;他甚至可能幫倒忙、扯後腿。

台獨真的沒市場嗎?O_Q

也許有人會問,那1985的20萬白色公民怎麼說?這不正是普世價值力量的展現嗎?所以,別再喊台獨或國族主義了啦,就像姚人多講的,「台獨沒市場」啦~!

我對這樣的說法高度懷疑。真的是這樣嗎?白色公民真的是因為受到普世價值基本人權的號召而來的嗎?我想,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與其說號召他們來的是普世價值、基本人權,不如說是因為受害者明確與低門檻的同理心,召喚出了他們內心的素樸正義感,而這種素樸正義感…離普世價值、基本人權其實還有好一段距離

對一般庶民來說,台灣國族/民族主義理解的門檻其實比普世價值、基本人權要低很多,接受度則高很多。今天我們走在街上隨便抓一個人來問:你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大概很難聽到有人不是回答「台灣人」。當然,也許有人會講國族主義才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是,當然沒那麼簡單,但那是認知的最低門檻;若是比認知的最低門檻,普世價值、基本人權肯定要高了許多。

國民黨也支持普世價值

我說了這麼多,不是試圖做某種強迫選擇(forced choice),要大家只能在兩個路線中選一個,而是希望能打開一個相互合作、戰略互補的思維空間。獨派就我所知不大會拒絕普世價值團體的合作邀約,但反之卻常常不成立,反服貿就是一個好例子;國民黨不是唯一邊緣化獨派的兇手,普世價值團體也是「幫兇」之一。而我基於實務經驗,認為這很大比例是受到左統長期以來的影響與牽制的結果。

我的看法是,獨派團體應該要開始像普世價值路線的團體一樣,組建「獨派的議題團體」,但採取不大一樣的角度切入,在解殖以及符合現代需求與進步價值的國族主義框架下處理與看待議題,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或政策,進行議題的倡議。

總是愛訴諸「XX權」的普世價值團體,則應該正視國民黨2008年回歸所代表的政經與歷史意義,正視殖民體制現存的事實與其遺續的影響,重新思考切割台獨、去政治化、只談建立「公民社會」、避談殖民體制與其遺續(包括威權遺續)、避談中國因素…等一直以來的慣性作為,是否真的能夠有效促成台灣改革。

中華民國生病了,病的不輕、病了很久。這病是有歷史的,跟他一直以來的生活習慣、個性、人生哲學、家庭背景/文化與教養…都有關係。普世價值路線不是不好,而是不夠,因為他忽略了歷史、忽略了人民權利保障要能落實、社會運動要有足夠的政治空間以發揮影響力並成功達成訴求,前提是這國家是一個正常的國家。

但中華民國不是。

從「中華民國」這名字在台灣落地開始,他就不是一個正常的國家。

但,從普世價值我們能從一個國家的名字就看出他不正常嗎?看不出來。所以,作為診斷工具,普世價值、基本人權顯然並不足夠。

我們需要國族主義、需要解殖論述、需要轉型正義。

台灣才可能因此重生,成為一個獨立並落實普世價值與基本人權的美好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