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關於當兵的點點滴滴的回憶

全文轉自吳明益老師的FB

我是空軍防砲部隊214營本部連政戰士退伍的。(但事實上,直到退伍那一天我肩上的階級都是上兵。)

台灣長久以來做為一個徵兵制的國家,造就了與多數國家不一樣的傳統,這個國家有一半的人口曾經當過軍人,但多數人又不真的是個軍人。而這個國家的另外一半口,都會在初戀、熟女之戀、中年之戀、黃昏之戀時聽追求妳的對象談到當兵的事,她們好像都得在愛情裡試著當一次短暫的被剝離者……妳的情人在遠方,那裡得排隊打電話,變成一個編號,重新練習提筆寫信,吻總是留在話筒裡,而他醒來得時候旁邊是另一個男人不是妳。

當兵的時候我正是一個彆扭的孩子,想離開家想得要命。我抽到的雖然是空軍,但一般沒有通信或電機專長的人,即使抽到空軍也會被編入很接近野戰部隊的防空砲兵或警衛營。防空砲兵操作的是老舊的四○高射砲和五○機槍,警衛營則負責機場安全,最慘的時候得「站兩歇四」。(每站兩個小時衛兵,休息四個小時,如此循環不斷。)

我曾在砲訓時主動希望能分派外島,可是長官不允許,後來被分發到了高雄岡山彌陀鄉的214營,這個營隊負責空軍官校的空防。我得坦誠我是少數真心喜歡當兵時光的人,當時最喜歡的是晨起的跑步,空軍官校一望無際的機場草原,伴隨著T34教練機啪啪啪的螺旋槳聲,直到現在都在我眼前展開、耳邊回繞。

如果你下過任何一支野戰部隊就會知道,一個連隊裡,最資深的常是士官長,最有精實戰力的是志願役士官。台灣的士官制度經過多次改變,本質上就是朝向士官能占部隊半數的目標前進,成為戰鬥的骨幹。早期不少人是國中就進入士官學校,下部隊後,很快地就累積了十年以上的年資,即使退伍時也都很年輕。可是當過兵的人都知道,士官跟軍官比起來,特別有一種早衰的氣質,和一種軍官沒有的剽悍,可是一旦平常與他們聊天,你又會感受到他們對這種年復一年日子的厭倦,和除了戰技以外什麼都不理解的空洞眼神。

可能是幸運,我待過的部隊多數長官都對我不錯,而我在部隊裡最喜歡的工作就是深夜站衛兵。這是我一生中,少數真正走入另外一群人生活的時間。在那個大專兵比例還不是那麼高的時代,深夜的衛哨裡我彷彿是蒐集故事的國王,不少大專兵不屑為伍的一般兵都跟我交情很好。他們有搶犯、竊賊、吸毒者,當然最多的只是質樸,不太會唸書的善良年青人而已。

志願役士官通常都跟一般兵比較容易建立感情,卻和大專兵顯得有距離。這一方面是大專兵的戰技通常較弱,而且確實在那個聯考至上的時代,太多大專兵帶著傲氣進入部隊。這種衝突來自微妙的人性裡,群居動物的階級突然間起了變化所致。(就像鳥類的「啄序」)

當過兵的人都聽過一句話:「合理的是訓練,不合理的是磨練」,這恰好是部隊裡軍士兵相處過程中,孤懸一念的鋼索。美國或許是拍過最多戰爭電影,也最熱衷於干涉他國戰爭的國家,看過《金甲部隊》、《前進高棉》、《現代啟示錄》……這些經典戰爭電影的影迷當不陌生,做為部隊主幹的軍、士官,常常會以刁難的方式對待士兵。這後頭隱藏著某種暫時隱而未顯的同袍之愛,當士兵越能降低自己的尊嚴、越能咬牙苦撐、越能將武器視為情人般親密熟練,在戰場上的存活率就提高一 分。因為戰場是如此無情的場所。

也因為戰場是如此無情的場所,所有的部隊又得以「剝離愛」為訓練的宗旨之一。你不得對敵人產生憐憫,你的心得如石頭。在我的想像中,沒有人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你面前求饒就硬得起心腸的,但部隊得縮短這樣的時間,一支精良的部隊,也就意味著是一支在最短時間內,所有人都對敵方全然收起愛與憐憫的部隊。這些經典的戰爭電影也常常由此而發,因為這意味著,你的心會被剜走一塊。你甚至得丟棄它,即便它日後會成為你人生的幽魂。

士官通常是在這樣的軍隊訓練過程中,最被徹底教育的一群。在戰爭中這是很重要的特質,但在我的觀察裡,一支非戰爭狀態的部隊,士官在脫下軍服、脫下值星帶的那一剎那,我往往看到他們就是個脆弱、沒有方向感,被餵食國家、主義、領袖以外,別無人生目標的人。(但被餵食的那個目標又那麼縹緲,連自己都不相信) 相對之下,志願役軍官往往還有某個「將領夢」可以做,但士官要轉任軍官,卻不是那麼容易。只是基層軍隊是一個講究戰力和資歷的地方,因此不少資深的士官長,往往比連長在部隊裡更有影響力。他們對未來還會出社會的這些義務役士兵,有一種羨慕,可能也有一種恨與心酸。

在我的觀察裡,台灣志願役的教育可能出了嚴重的問題。近幾年來,我聽過的高階軍官公開談話,都顯示出這是一群沒有文化教育,連話都說不好的人。但按理說, 將領經過各種主官、參謀的歷練,不該是如此的。這次洪仲丘事件中,每一位高階將領的談話除了聲音洪亮以外,都空洞、缺乏說服力、不誠懇、沒有邏輯、沒有魅力。我認為這完全是因為台灣的軍事教育不重視哲學、文學、藝術、心理學、人類學教育的緣故。

可能有人會問,部隊是打仗的,這些文科教育有什麼用?我想回到剛剛提到的,「剝奪愛」這件事上。戰爭是人類行為裡最不可解、缺乏理性與效益的事,可是根據人類學研究,此刻世上殘存的種族,沒有一個是「和平的」,都曾主動發動過戰爭。也就是說,戰爭裡的殘酷,已是現代文明很重要的一部分。相對地,對抗戰爭的殘酷、遏止戰爭的發生,也已是現代文明很重要的象徵。在這兩向的拉鋸裡,其中種種的細微情感反映,部分具現在現代藝術和心理學、人類學的研究上,它在各種形式的表現,往往對那些身處其中的人,有一種特殊的療癒作用。(這些作品裡「恨戰爭」的思想,往往比洗腦式地鼓吹「愛國家」對人的思考啟發來得大)

教育一支只聽從命令的部隊並不簡單(因為得盡可能剝奪人性,掏空腦袋),只是長久下來,這樣一支承平部隊的紀律將會漸漸「變假」。從很久以前開始,軍中每星期都有會一個莒光日的時間,它的目標就是洗腦式地告訴你軍人的天職,威脅你不能賭博、不能不當管教、不能違紀……但所有的軍士官就只是把那個日子當成看美女、休息、聽笑話的時間而已。所以這次事件裡,高階長官保證、強調軍人的尊嚴時,一不小心我們就噗嗤一聲笑出來。

如果部隊真的做得到營區裡那些標語,事實上就不用貼標語了。越做不到,越想掩飾的事,在這種「愚軍」教育的體制下,就會越大聲地改造成口號、手勢……只是,空洞的眼神會露了餡。

就像馬英九總統在短短的幾年之間花光了自己半生經營的形象,太多人說他是笨蛋(一個哈佛畢業的笨蛋?)但我的看法不同。馬總統這些年的眼神缺乏熱情、缺乏想像力;哭泣的時候缺乏溫柔,生氣的時候缺乏怒火,聆聽的時候,沒有一點智慧或思考之光顯現。這在在顯示他是靈魂空洞,而不是智商低落。靈魂空洞的人,不可能處理好人的事務。

我回想起我當兵的點點滴滴,不少剛下部隊的菜鳥士官、菜鳥軍官在夜半和阿兵哥談心的時候,都還有迷人的年輕人的眼神。但他們很快就老了、世故了、喊著鞏固中心思想的口號失去中心思想了。當他們操練士兵的時候只剩下某種對自己人生的恨意,和短暫的優越快感。但每當那個下命令、掌控他人的時刻結束,巨大的空洞感便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他們。這有點像宿醉、無聊性愛後的隔天早晨,有點像晚點名呼口號後,躺在床上還沒入睡的時分。

啊,我曾經待過這樣一支沒有心理素質的部隊,一支被剝奪愛以後,連自己生存信念都不再清楚的部隊。那將成為我的一部分,那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

◎照片攝於1994年,我服役的空軍官校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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