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向豐饒母體,返航

版主多嘴引言一下,這篇「向豐饒母體,返航」的作者是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的楊翠教授,原載於南方電子報部落格上。楊教授是近代台灣文學名家楊逵先生的孫女,楊逵先生在日治時期就積極投入工農運動,入獄12次卻總共關不到1個月。結果KMT來台後引發二二八事變,曾因為發表一篇「和平宣言」,呼籲放棄省籍歧見而被關了12年;老先生曾自嘲,他領了全世界最貴的稿費……。

這段故事對台灣文學有點認識的朋友應是耳熟能詳,但是受難者的家族經驗仍是不見天日居多。近年來的台灣文史研究一直有種靜態化、客觀化或非人化的傾向,似乎獨立於日常生活經驗之外,無法有效的書寫、發聲、共鳴、並引起合唱。簡單的說就是「關偶什麼事」的心態仍然極為普遍,可能算是嚴重受創後的一種心理壓抑機制吧(不願面對的記憶)?這方面還是要請教專業的比例潘大大才是。

謹向所有受難者與其家族致上棉薄之意,有些事也許我們永遠難以體會、也難以了解其萬一;但是我們這一代仍然要努力謹記,讓越來越多人知道那段苦難與最美麗的生命力!

【全文如下】

我的身世,竟然與那座島嶼、那個詭譎的時代,如此牽藤扯葛,如此血脈相連,當我驚覺這些,已近中年。

◆迷路的母親

入冬以來最寒凍的一天。深夜了,北面窗下,風絲穿牆襲入,我蜷縮在長椅上,我的母親佝僂著身體,彎腰在收拾滿桌狼藉。我望著她那張永遠如滿月的臉龐,頭髮全數花白,直到十年前都還自豪的纖細腰身走了樣,她的雙手習慣性地勞動著,眼角卻望向側方,嘴唇開合,似乎在與人爭論。

母親迷失第三度與第四度空間,跨界遊走,已經很久了。對她而言,這從來不是一個自由隨意的邊界,每一回往來其間,總要翻越跋涉,交替一段複雜心路。

她總是側身,以憤怒的、嚴厲的眼神,與第四度空間的存在物爭吵,而當我們試圖召喚她,幾次之後,她恍然大悟般回身,以微笑的、和悅的容色回應我們。她的左臉與右臉可以如此快速交替,已經很久了。

有時我感到驚惶,彷彿母親身上棲住著兩個魂體,正在彼此拉扯爭戰。一個感應著現實召喚,被安頓在溫情暖意的處所,而另一個,卻迷失在第四度空間荒蕪錯雜的時空甬道中,被許多前世因果纏身,無法歸返。於是,她的跨界是如此艱困,彷彿無論在哪個空間,她都必須跋涉,翻山越嶺,而且格格不入。

我知道母親另一個魂體迷失在哪裡。那個時空糾纏著島嶼的悲情歷史,以及我們家族的身世,而母親,為了一個她從來都弄不清楚、也沒有那麼想弄清楚的事件,一生受苦。

◆沒人問過董登源

1949 年4月6日,半夜大雨,軍警包圍台灣大學、師範大學宿舍,黎明時分,向學生進攻,兩、三百名學生被捕。同日,我的阿公,40歲的楊逵,也因「和平宣言」一案,在台中被捕,判刑12年。這個案子只有楊逵一人,瘦瘠的、咳血的阿公,扛下一切。當年,他的次子、我的父親楊建,13歲,他的青春迅即塗抹暗影。

6 個多月後,10月19日深夜,軍警闖入高雄燕巢的一處民宅,我任職於中國鋁業公司的外公,26歲的董登源,因「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被捕,以「高雄工作委員會鋁廠支部聯絡人」的罪名,判刑10年。這個案子牽連了46人,7個人被槍決。當年,他的長女、我的母親董芳蘭,11歲,她從來不曾有過青春。

當然,當時都沒有我。卻因為這些案件,後來有了我。

我的身世,竟是扣緊那麼多的血腥與苦難。似乎是這樣,在認知到生命的來處之後,我覺得自己的人生,有那麼一些無可奈何,又有那麼一些義無反顧。

我的阿公楊逵,在七○年代撥落掩覆30年的歷史塵土,八○年代歸返歷史定位,被重新了解,乃至尊崇;我的父親以作家第二代的身份,被看見、同時也被期待。我的外公董登源,以他的身體實踐,不曾寫過什麼作品,1991年,黯然離世,從來沒有人貼近歷史看見他;我的母親更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在白色恐怖受難家屬的會場,她總以楊逵媳婦的身份出席,沒人問過她的感覺,沒人問過董登源。

被期待的父親身上不可負荷的重,被忽視的母親身上不可承受的輕,我都懂得。

◆兩重暗影的交疊

董登源仲秋半夜被帶走,他的大女兒芳蘭的人生,不但從此被設定了大綱,連細節都被寫定了。她的一生是如此身不由己,沒有一件事握在自己手中。她從此不能再唸書,退學,去學理髮,供養四個弟弟。她的青春,只留下幾張少女時期的清麗照片,如書籤一般,充作荒寒的現實文本中,可有可無的夾頁。

父親與母親的婚姻,到底是對是錯?我到底該不該出生?歷史不能假設,然而,假設,讓我擴充想像的幅員。要了解另一個生命體,真的好不容易。

我的父親到火燒島探視他父親楊逵時,董登源正負責會客室的清潔役,他看見這個忠厚的年輕人,想起自己的女兒芳蘭,政治犯的家庭誰敢來提親?也許女兒可以依靠這個年輕人吧,也許兩個人可以彼此依靠吧。但他或許沒有發現年輕人眉宇之間深鎖的愁苦。他或許難以想像兩重暗影的交疊,生活將要何以為繼。

外公用了計謀,他請父親面轉一封家書,說是有緊急的事要聯絡女兒。很詭異的,因為白色恐怖,因為火燒島,母親和父親開始交往了。我有一張父母年輕時在台中公園的照片,母親臉容端麗,輕淺微笑,彷彿幸福就在眼前。這是一個不曾有過青春、不曾有過希望的女孩,最簡單素樸的生命想望吧。

然而,就連這個小小的、很家常的夢願,董芳蘭都不曾圓滿。那麼好的父親和那麼好的母親,為什麼不能幸福,我無法知道。日後父母回憶外公如何「牽紅線」,父親總似笑似怨,說他是被老丈人給騙婚的,而母親呢,她不知該怨誰,該怨什麼,只有回嘴,我才是被你騙來的。

誰騙誰,說不準,白色恐怖的姻緣簿,數來一大冊,各有各的劇情故事。辜金良與許金玉、張常美與歐陽劍華、張金杏與江順濱,這是同為政治犯的婚姻。蘇仁義的女兒嫁給政治犯林金成、吳振壽與同是三隊的陳錫忠的妹妹結婚、楊逵的兒子楊資崩娶政治犯蕭素梅,這是一方具有政治犯身份的婚姻。許月里的兒子與難友周漢卿的女兒、陳朝海的長男與同案張先蛋的長女、楊逵的次子楊建與董登源的長女董芳蘭,這是政治犯第二代的聯姻。

政治犯第二代的聯姻,比起另外兩種,應該更多一些身不由己吧。兩人都在年幼時與父親仳離,深體白色恐怖的驚懼,卻又不明所以。正因為他們不明所以,所以恐懼才能長驅直入,如異形般在體內增殖、讓靈魂變體。他們的人生本來就絕少有出口,也無路可以轉彎,兩個被害靈魂,終究也只能彼此依存,或者相互怨懟。

◆但願不必有我

1961 年12月3日,入冬,楊建和董芳蘭結婚了,在高雄覆鼎金一帶的灣仔內,楊建阿姨借住的小房子,陌生的地方。當天,母親坐在父親的腳踏車後,一襲白紗曳地翻飛,到照相館拍照,沿途孩童笑唱「新娘水噹噹,褲底破一窟」。母親這一路,就拖曳著兩家的暗影和重量,從此無法卸下。

1961年4 月,阿公楊逵期滿出獄,在高雄上岸,一心想要買一塊地,建造心目中的農場,卻被掮客所騙,將葉陶12年間所有積存的家當,全數賠光,還負了一身債。 1962年,年初3月,一家又流浪回台中,在東海大學對面租了一間屋子,以前是豬寮,現在全家擠在一起,春寒料峭,冷意浸透一家大小,唯獨楊逵心向光明。

1962 年5月,生機似乎來了。大同工專第一屆、以優秀成績畢業的楊建,履歷被高雄兵工廠接受了,準備南下上工,多少可以有些收入,養活一家大小。然而,去到高雄才知道,兵工廠發現阿公的政治犯身份,原先應允的工作飛了,母親拖著愈來愈膨脹的肚腹,與父親流浪港都各處。生機其實從來沒來過。

1962年秋天,距離外公董登源被捕的那個深夜13年,10月13日,我出生在高雄前金區。我是白色恐怖的產物,是兩個暗影家族聯姻的產物,是母親馱負著她自己的悲情,與父親的悲情相互疊印的產物。

我人生的第一個月,在聲嘶力竭的哭號中度過。母親說,我真是愛哭啊,哭到她手忙腳亂,什麼民俗方法都試過,把我的小衣服倒掛、去隔壁人家偷碗,她初為人母,最後只能與我的人生初航,淚眼相望。

所以,我的眼淚還真是打娘胎出來的,是從身世裡拓印來的,我這樣為自己從小愛哭、到現在還愛哭做註腳。但阿公楊逵倒覺得我是一隻報佳音的喜鵲。

1962 年7月,我在母親肚子裡流浪港都時,阿公在台中大肚山紅土坡上、那間豬寮的後方,找到一塊地,決定借貸購買,自己搭造草寮,準備開闢花園。阿媽葉陶與子女們不忍心潑他的冷水,但是大肚山實在是一塊石頭山,要想在這裡種出花來,簡直是做夢,能把蕃薯種好就不錯了。當我還在母親肚腹裡,隨著父親在高雄求職流浪的幾個月間,姑媽們已經逐一被徵召,返回東海花園,整天蹲在山坡上撿石頭,撿了幾個月還撿不完,他們不相信這裡有一天會開出花海。

10月,房子蓋好了;10月,我出生了,多美麗、或者多可怕的巧合。滿月後,阿公催促不停,我隨父母歸返東海花園,祖孫初相見,阿公抱著我的小身體,凝望我微笑時臉頰的酒渦,笑說這小女孩真是好笑神,討人喜,就取名叫翠吧,表示東海花園將來一定會青翠一片。

竟是如此,我帶著哭聲問世,卻被賦予笑意的使命。我的紫微命盤,太陰坐命,天哭來纏,對宮太陽,似乎如此,一生日月反背,陰陽參照,有時極憂鬱,有時又極陽光。我說,這果然是我的身世吧。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世,我絕不能說自己的出生是一種美麗的錯誤。因為我的父親母親,與美麗從不相干。如果可以沒有白色恐怖、沒有火燒島的苦難、沒有外公那一封註定我身世的家書,來換取母親永遠圓滿如月的笑顏,但願不必有我。

◆好想帶妳回家

少女時期與母親簡直像是仇人。還好我讓阿公帶大,我常這麼想,帶著些許慶幸。父親替人作保,負債幾百萬,小學我以市長獎畢業,暑假,母親來到東海花園,眉宇深鎖,要我別升學了,去工作賺錢,讓弟妹們讀書,我從娘胎帶來的哭聲震響花園,阿公把我保了下來,他說,阿翠還小能做什麼,讓她唸,沒學費我來想辦法。我直起眼睛瞪母親,不懂為什麼她不愛我。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愛我,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方法,這是她曾經實踐過的方法。破落人家的大女兒,哪有什麼讀書命,要認命。

母親與父親結婚後,一連生了5個孩子,4男1女,就為期待一個男孩,她婚後連著10年都在懷孕生子。小學時父親有了另一個女人,為了盡道義,在同一條巷子租了兩間房,巷頭巷尾方便跑。幾年下來,吵吵鬧鬧,居然也就這樣過去。一次過年,拜祖時母親與阿姨大吵一架,母親帶著一雙小弟妹返回高雄娘家,決定自己以理髮營生,帶大他們。

那時我初入中學,東海花園裡只有老人和少女,初經來潮,不敢告知阿公,每每經痛來襲,痛徹肌骨,痛到連心都冷了,有時躺在花園田埂上流淚,看風流雲走,悲嘆沒有母親教我關於轉大人成為女人的事。沒幾日,收到母親從高雄燕巢寄來的包裹,拆開散溢出濃郁的中藥味,是一大包十全大補丸和一封短信,母親以她僅僅認識的一些字語,教導我怎麼吃藥,以及,月經是怎麼一回事。我流著眼淚知道母親仍然愛我。

母親仍不願返家,輾轉來到后里軍營,為阿兵哥理髮。我初中畢業,考高中前夕,到后里陪母親,準備聯考,她帶著我到軍營讀書,人家如果讚她女兒,她就嫌棄我幾句,軍中阿兵哥凡是多看我一眼的,母親就回瞪他幾眼。我有時從書中抬頭,母親年方39,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卻已是風霜雨露,人生遍歷。我當時是有些許不捨,但少女如我,心念一轉,也就忘了。

母親終究回家了,為了讓孩子們覺得有個家。多年前,我寫過一篇小說,〈觀音出露〉,演繹母親的生命故事;從那個美麗的燕巢少女,到蕭瑟初老,她以生命的甘露經營著我們,而我們卻無法將她從那個推擠著憤怒、困惑、恐懼的第四度空間中,帶回家。

◆她們跳得多好看

因為身世,對於那座島的故事,我熱衷於聆聽。

1985 年3月,阿公永遠離開我了。9月,我結束在台北四年的流浪,歸返母鄉大肚山,在老家左近租屋,有時撥開一人高的草叢,坐在阿公阿媽墓前,孤獨,吹風,陪他們一下午。當時,初次覺得生命竟是如此蒼老啊,日暮昏黃,我這個一度背離故鄉的孩子,回家晚了,竟只能看著故鄉逐日荒蕪。

一日,好友遞給我一疊老舊的筆記本,說是從她的友人的友人處拿到的,希望物歸原主。那幾冊筆記本,泛黃脆薄的紙頁,密密麻麻的細小字體,是楊逵在綠島所寫的家書,給妻子葉陶、長女秀俄、長子資崩、次子建、二女秀絹、幼女碧,還有未曾謀面的孫子孫女,絕大多數未曾寄出。那是一個無法在場的父親,以獨特的方式,在兒女們的成長時空中,用力地出席。

永遠記得父親翻讀這些家書時的激動神情。竟然一直要到他父親離世之後,才得以貼近他的心,感知那暖熱,知道父親從來不曾遺忘他們。

少女時期,我書寫生活經驗,書寫東海花園,書寫楊逵。然後,我開始書寫阿媽、父親、母親。學了這麼多年歷史,或疑或信,吞吐之間,卻終於在一批被遺忘的家書裡,找到進出歷史的通關密語。我關切政治受難者家屬及第二代的生活處境與精神圖像,我關切在台灣詭譎的歷史中,不同女性群落的生存姿態。

有一批女性政治犯,一直被世人遺忘。有檔案可循的,初步估計,至少26位以上被槍斃;而綠島新生訓導處「女生分隊」最多曾達90多人,保安處、保密局、軍法處更經常擠滿一兩百名女性。

這些女性政治犯,她們生命的終結、人生的困挫與奮起,成為台灣女性史的一頁濃密暗影。她們大多未曾留下個人記錄,我們必須尋幽訪秘,層層探索,才能看見她們,看見她們蹲踞在歷史暗黑角落,身上猶仍覆滿冷漠塵土。

當然,還有這樣的豐饒母體,在獄中懷孕、生產、育子,成為最強韌的台灣母親。曾碧麗懷孕時遭受嚴重刑求,導致「胎盤早期剝離」,大量出血,母女卻奇蹟般活過來;許月里懷孕中被以粗棍不斷毆打,打到臉都變黑了、手指斷了、全身癱軟,仍然生下孩子,並在獄中育養到6歲,才送出去唸書;陳勤、黃粧都在獄中生產、育養孩子;而賴瓊煙、丁窈窕則攜幼兒入獄,用母親最後的生命陪伴幼兒。

這些女性政治犯的聲音與形影,是如此清亮而美麗。阿媽葉陶在二二八死牢裡,唱響台灣民謠的歌聲,猶然宏亮繞樑;新竹女中二年級學生傅如芝,從交付感化一路改判,終致死刑,行刑前展顏微笑,堅定的神容鐫入歷史;羅瑞秀與傅如芝彼此交換心事、分享痛苦,羅瑞秀身在獄中,仍冒著危險營救傅如芝,姐妹情誼堅定如石;賴瓊煙帶著8個月的嬰兒入獄,女獄友輪流抱過,其後賴瓊煙被槍斃了,嬰兒身上恆常留存眾女獄友疼惜的體溫,執行槍決時,女監傳出送別歌。

舞蹈家蔡瑞月,離開綠島前,為女生分隊編了一支長舞,以挑肥、挑水、受刑,衍繹女政治犯的獄中共同生活經驗。她在女生分隊用餐的空埕上,美麗的旋舞身姿,至今縈繞不去。她說:「我要走了,最後一次跳給大家看。」

台中案的張金爵回憶說:「跳得很好看,很好看。」

是啊,所有這些女性,她們用生命舞動的身影多美麗,跳得多好看。

◆孤島的身世

她們的身世,與那座島緊緊牽繫。我的父親母親的身世,與那座島緊緊牽繫。我的身世,與那座島緊緊牽繫。但不只是那座島,那座島的故事緣於這座島,緣於這座島上曾經有過這樣的政權,製造了無數的悲劇身世。

父親母親,伯父姑媽,一個個都是生命孤島;有我們這樣身世的人,一個個都是生命孤島。

這樣的身世,不是選擇的,是被決定的,是打母胎出來的,一生無法揚棄。無論在台灣文史教育全面缺席的過往,或者台灣文史成為大學系所的今天,這樣的身世,都難以被理解,所以孤島們仍然馱負著孤島的身世,持續孤島的救贖行旅。

早些年,時局詭譎,我們的前輩以青春,如干將莫邪,投火鑄劍,為台灣的民主化闢出道路,而當年,年少的我們,以我們的青春仰望他們的青春行路。回視我們的八○年代,台灣局勢混沌,卻又生機湧動,至少有夢相隨。

這幾年,課本裡多了些島嶼歷史,但越來越少人關切過去發生過什麼了。即使是研究台灣文史的,即使是親密好友,他們當然知道你的身世,但是不會也不想參詳你的身世密碼。

過了那麼久,直到我跨過中年,直到我發現即使是那些台灣文史學者的虛妄,他們寫就一篇篇論文,在課堂上一遍遍演義楊逵的文學,卻不想深入探索政治犯第二代的靈魂;那幾近於被掏空、瘦瘠,卻又無比強韌的靈魂啊。我是不是該感恩,感恩自己有這樣的身世,我的生命延長線,是就著兩個阿公、兩個家族,用我的父親母親斷裂的線索,搓揉銜接而成,所以我有一張繁複的生命地圖。

我做台灣文史研究,多了那麼一種義無反顧,這也是從母胎帶來的。

◆母親,總是在家……

我的電腦桌布,有一幅少女母親的姿顏,圓臉淺笑,一襲花洋裝,批肩斜挽,那等端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我從少女時期偷偷收藏,曾在照片背後寫下這樣的字語:「我曾經清麗如斯的媽媽,到如今,雖春華未盡,而憂心奔波,怎似年少。」然而,當時我並未真正體知母親的身世,不過是羨慕她的美麗而已。

母親病後,最明顯的性情變化是發呆恍神、喃喃自語、丟東西,她不斷把家裡的東西送出去或丟棄,衣物、用品、擺飾,甚至充滿紀念性的舊物。一日,她把外婆的遺像和自己一幀40吋、少女時曾被掛在照相館當廣告的相片,一把火燒了。她似乎想把生命中所有的物件、把物件中所有的記憶、把記憶中所有的悲苦,一併都燒去。

但是,生命不能沒有溫度,不能沒有念記和牽掛。弟弟結婚時,母親說,償還世間債務,我就出家去。然而,她終究還是留在家裡,照顧我的兒女,照顧弟弟的女兒,照顧我這個永遠不肯長大的老女兒。時歲臨到,她都記得為兒女、為女婿、為孫子,去廟裡安太歲,點光明燈,為我們祈求福運。

我終於清曉,母親不會去出家,她會守護我們,一直守護著我們。

◆返鄉進行式……

如果天寒,或者落雨,沒有陽光引路,母親就容易停留在第四度空間,找不到回家的路。兒子魏揚凝視著阿媽的神容,用力說話逗她笑,但不怎麼成功。他紅著眼偷偷告訴我,阿媽又嚴重了,怎麼辦?夜裡,我向魏揚說起阿媽的故事,19歲、聽蘇打綠和梁靜茹,燙著一頭玉米鬚的魏揚流淚了,他是阿媽帶大的,阿媽懷抱的溫暖、睡前的虎姑婆故事,慢火溫炙,陪他茁長。他說,我們來合寫一本書吧,一本關於阿媽的書。

我哭笑隨我,任性半生,一回頭,母親蹲踞在燈火闌珊處,被歷史暗影重重包圍,被童年記憶層疊糾纏,卻還為我守護著一盞明燈。她不是誰,她大字不識幾個,她唯一捧讀再三的那本書是農民曆,也許沒有人會想聽她的故事。

但我仍然要堅持我的孤島行旅,經由記憶與書寫,向我最豐饒的母胎,向我家族的身世,向母親的身世,向我的身世,返航。感謝有一個少年,帶著他的身世,願意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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