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向豐饒母體,返航

版主多嘴引言一下,這篇「向豐饒母體,返航」的作者是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的楊翠教授,原載於南方電子報部落格上。楊教授是近代台灣文學名家楊逵先生的孫女,楊逵先生在日治時期就積極投入工農運動,入獄12次卻總共關不到1個月。結果KMT來台後引發二二八事變,曾因為發表一篇「和平宣言」,呼籲放棄省籍歧見而被關了12年;老先生曾自嘲,他領了全世界最貴的稿費……。

這段故事對台灣文學有點認識的朋友應是耳熟能詳,但是受難者的家族經驗仍是不見天日居多。近年來的台灣文史研究一直有種靜態化、客觀化或非人化的傾向,似乎獨立於日常生活經驗之外,無法有效的書寫、發聲、共鳴、並引起合唱。簡單的說就是「關偶什麼事」的心態仍然極為普遍,可能算是嚴重受創後的一種心理壓抑機制吧(不願面對的記憶)?這方面還是要請教專業的比例潘大大才是。

謹向所有受難者與其家族致上棉薄之意,有些事也許我們永遠難以體會、也難以了解其萬一;但是我們這一代仍然要努力謹記,讓越來越多人知道那段苦難與最美麗的生命力!

【全文如下】

我的身世,竟然與那座島嶼、那個詭譎的時代,如此牽藤扯葛,如此血脈相連,當我驚覺這些,已近中年。

◆迷路的母親

入冬以來最寒凍的一天。深夜了,北面窗下,風絲穿牆襲入,我蜷縮在長椅上,我的母親佝僂著身體,彎腰在收拾滿桌狼藉。我望著她那張永遠如滿月的臉龐,頭髮全數花白,直到十年前都還自豪的纖細腰身走了樣,她的雙手習慣性地勞動著,眼角卻望向側方,嘴唇開合,似乎在與人爭論。

母親迷失第三度與第四度空間,跨界遊走,已經很久了。對她而言,這從來不是一個自由隨意的邊界,每一回往來其間,總要翻越跋涉,交替一段複雜心路。

她總是側身,以憤怒的、嚴厲的眼神,與第四度空間的存在物爭吵,而當我們試圖召喚她,幾次之後,她恍然大悟般回身,以微笑的、和悅的容色回應我們。她的左臉與右臉可以如此快速交替,已經很久了。

有時我感到驚惶,彷彿母親身上棲住著兩個魂體,正在彼此拉扯爭戰。一個感應著現實召喚,被安頓在溫情暖意的處所,而另一個,卻迷失在第四度空間荒蕪錯雜的時空甬道中,被許多前世因果纏身,無法歸返。於是,她的跨界是如此艱困,彷彿無論在哪個空間,她都必須跋涉,翻山越嶺,而且格格不入。

我知道母親另一個魂體迷失在哪裡。那個時空糾纏著島嶼的悲情歷史,以及我們家族的身世,而母親,為了一個她從來都弄不清楚、也沒有那麼想弄清楚的事件,一生受苦。

◆沒人問過董登源

1949 年4月6日,半夜大雨,軍警包圍台灣大學、師範大學宿舍,黎明時分,向學生進攻,兩、三百名學生被捕。同日,我的阿公,40歲的楊逵,也因「和平宣言」一案,在台中被捕,判刑12年。這個案子只有楊逵一人,瘦瘠的、咳血的阿公,扛下一切。當年,他的次子、我的父親楊建,13歲,他的青春迅即塗抹暗影。

6 個多月後,10月19日深夜,軍警闖入高雄燕巢的一處民宅,我任職於中國鋁業公司的外公,26歲的董登源,因「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被捕,以「高雄工作委員會鋁廠支部聯絡人」的罪名,判刑10年。這個案子牽連了46人,7個人被槍決。當年,他的長女、我的母親董芳蘭,11歲,她從來不曾有過青春。

當然,當時都沒有我。卻因為這些案件,後來有了我。

我的身世,竟是扣緊那麼多的血腥與苦難。似乎是這樣,在認知到生命的來處之後,我覺得自己的人生,有那麼一些無可奈何,又有那麼一些義無反顧。

我的阿公楊逵,在七○年代撥落掩覆30年的歷史塵土,八○年代歸返歷史定位,被重新了解,乃至尊崇;我的父親以作家第二代的身份,被看見、同時也被期待。我的外公董登源,以他的身體實踐,不曾寫過什麼作品,1991年,黯然離世,從來沒有人貼近歷史看見他;我的母親更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在白色恐怖受難家屬的會場,她總以楊逵媳婦的身份出席,沒人問過她的感覺,沒人問過董登源。

被期待的父親身上不可負荷的重,被忽視的母親身上不可承受的輕,我都懂得。

◆兩重暗影的交疊

董登源仲秋半夜被帶走,他的大女兒芳蘭的人生,不但從此被設定了大綱,連細節都被寫定了。她的一生是如此身不由己,沒有一件事握在自己手中。她從此不能再唸書,退學,去學理髮,供養四個弟弟。她的青春,只留下幾張少女時期的清麗照片,如書籤一般,充作荒寒的現實文本中,可有可無的夾頁。

父親與母親的婚姻,到底是對是錯?我到底該不該出生?歷史不能假設,然而,假設,讓我擴充想像的幅員。要了解另一個生命體,真的好不容易。

我的父親到火燒島探視他父親楊逵時,董登源正負責會客室的清潔役,他看見這個忠厚的年輕人,想起自己的女兒芳蘭,政治犯的家庭誰敢來提親?也許女兒可以依靠這個年輕人吧,也許兩個人可以彼此依靠吧。但他或許沒有發現年輕人眉宇之間深鎖的愁苦。他或許難以想像兩重暗影的交疊,生活將要何以為繼。

外公用了計謀,他請父親面轉一封家書,說是有緊急的事要聯絡女兒。很詭異的,因為白色恐怖,因為火燒島,母親和父親開始交往了。我有一張父母年輕時在台中公園的照片,母親臉容端麗,輕淺微笑,彷彿幸福就在眼前。這是一個不曾有過青春、不曾有過希望的女孩,最簡單素樸的生命想望吧。

然而,就連這個小小的、很家常的夢願,董芳蘭都不曾圓滿。那麼好的父親和那麼好的母親,為什麼不能幸福,我無法知道。日後父母回憶外公如何「牽紅線」,父親總似笑似怨,說他是被老丈人給騙婚的,而母親呢,她不知該怨誰,該怨什麼,只有回嘴,我才是被你騙來的。

誰騙誰,說不準,白色恐怖的姻緣簿,數來一大冊,各有各的劇情故事。辜金良與許金玉、張常美與歐陽劍華、張金杏與江順濱,這是同為政治犯的婚姻。蘇仁義的女兒嫁給政治犯林金成、吳振壽與同是三隊的陳錫忠的妹妹結婚、楊逵的兒子楊資崩娶政治犯蕭素梅,這是一方具有政治犯身份的婚姻。許月里的兒子與難友周漢卿的女兒、陳朝海的長男與同案張先蛋的長女、楊逵的次子楊建與董登源的長女董芳蘭,這是政治犯第二代的聯姻。

政治犯第二代的聯姻,比起另外兩種,應該更多一些身不由己吧。兩人都在年幼時與父親仳離,深體白色恐怖的驚懼,卻又不明所以。正因為他們不明所以,所以恐懼才能長驅直入,如異形般在體內增殖、讓靈魂變體。他們的人生本來就絕少有出口,也無路可以轉彎,兩個被害靈魂,終究也只能彼此依存,或者相互怨懟。

◆但願不必有我

1961 年12月3日,入冬,楊建和董芳蘭結婚了,在高雄覆鼎金一帶的灣仔內,楊建阿姨借住的小房子,陌生的地方。當天,母親坐在父親的腳踏車後,一襲白紗曳地翻飛,到照相館拍照,沿途孩童笑唱「新娘水噹噹,褲底破一窟」。母親這一路,就拖曳著兩家的暗影和重量,從此無法卸下。

1961年4 月,阿公楊逵期滿出獄,在高雄上岸,一心想要買一塊地,建造心目中的農場,卻被掮客所騙,將葉陶12年間所有積存的家當,全數賠光,還負了一身債。 1962年,年初3月,一家又流浪回台中,在東海大學對面租了一間屋子,以前是豬寮,現在全家擠在一起,春寒料峭,冷意浸透一家大小,唯獨楊逵心向光明。

1962 年5月,生機似乎來了。大同工專第一屆、以優秀成績畢業的楊建,履歷被高雄兵工廠接受了,準備南下上工,多少可以有些收入,養活一家大小。然而,去到高雄才知道,兵工廠發現阿公的政治犯身份,原先應允的工作飛了,母親拖著愈來愈膨脹的肚腹,與父親流浪港都各處。生機其實從來沒來過。

1962年秋天,距離外公董登源被捕的那個深夜13年,10月13日,我出生在高雄前金區。我是白色恐怖的產物,是兩個暗影家族聯姻的產物,是母親馱負著她自己的悲情,與父親的悲情相互疊印的產物。

我人生的第一個月,在聲嘶力竭的哭號中度過。母親說,我真是愛哭啊,哭到她手忙腳亂,什麼民俗方法都試過,把我的小衣服倒掛、去隔壁人家偷碗,她初為人母,最後只能與我的人生初航,淚眼相望。

所以,我的眼淚還真是打娘胎出來的,是從身世裡拓印來的,我這樣為自己從小愛哭、到現在還愛哭做註腳。但阿公楊逵倒覺得我是一隻報佳音的喜鵲。

1962 年7月,我在母親肚子裡流浪港都時,阿公在台中大肚山紅土坡上、那間豬寮的後方,找到一塊地,決定借貸購買,自己搭造草寮,準備開闢花園。阿媽葉陶與子女們不忍心潑他的冷水,但是大肚山實在是一塊石頭山,要想在這裡種出花來,簡直是做夢,能把蕃薯種好就不錯了。當我還在母親肚腹裡,隨著父親在高雄求職流浪的幾個月間,姑媽們已經逐一被徵召,返回東海花園,整天蹲在山坡上撿石頭,撿了幾個月還撿不完,他們不相信這裡有一天會開出花海。

10月,房子蓋好了;10月,我出生了,多美麗、或者多可怕的巧合。滿月後,阿公催促不停,我隨父母歸返東海花園,祖孫初相見,阿公抱著我的小身體,凝望我微笑時臉頰的酒渦,笑說這小女孩真是好笑神,討人喜,就取名叫翠吧,表示東海花園將來一定會青翠一片。

竟是如此,我帶著哭聲問世,卻被賦予笑意的使命。我的紫微命盤,太陰坐命,天哭來纏,對宮太陽,似乎如此,一生日月反背,陰陽參照,有時極憂鬱,有時又極陽光。我說,這果然是我的身世吧。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世,我絕不能說自己的出生是一種美麗的錯誤。因為我的父親母親,與美麗從不相干。如果可以沒有白色恐怖、沒有火燒島的苦難、沒有外公那一封註定我身世的家書,來換取母親永遠圓滿如月的笑顏,但願不必有我。

◆好想帶妳回家

少女時期與母親簡直像是仇人。還好我讓阿公帶大,我常這麼想,帶著些許慶幸。父親替人作保,負債幾百萬,小學我以市長獎畢業,暑假,母親來到東海花園,眉宇深鎖,要我別升學了,去工作賺錢,讓弟妹們讀書,我從娘胎帶來的哭聲震響花園,阿公把我保了下來,他說,阿翠還小能做什麼,讓她唸,沒學費我來想辦法。我直起眼睛瞪母親,不懂為什麼她不愛我。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愛我,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方法,這是她曾經實踐過的方法。破落人家的大女兒,哪有什麼讀書命,要認命。

母親與父親結婚後,一連生了5個孩子,4男1女,就為期待一個男孩,她婚後連著10年都在懷孕生子。小學時父親有了另一個女人,為了盡道義,在同一條巷子租了兩間房,巷頭巷尾方便跑。幾年下來,吵吵鬧鬧,居然也就這樣過去。一次過年,拜祖時母親與阿姨大吵一架,母親帶著一雙小弟妹返回高雄娘家,決定自己以理髮營生,帶大他們。

那時我初入中學,東海花園裡只有老人和少女,初經來潮,不敢告知阿公,每每經痛來襲,痛徹肌骨,痛到連心都冷了,有時躺在花園田埂上流淚,看風流雲走,悲嘆沒有母親教我關於轉大人成為女人的事。沒幾日,收到母親從高雄燕巢寄來的包裹,拆開散溢出濃郁的中藥味,是一大包十全大補丸和一封短信,母親以她僅僅認識的一些字語,教導我怎麼吃藥,以及,月經是怎麼一回事。我流著眼淚知道母親仍然愛我。

母親仍不願返家,輾轉來到后里軍營,為阿兵哥理髮。我初中畢業,考高中前夕,到后里陪母親,準備聯考,她帶著我到軍營讀書,人家如果讚她女兒,她就嫌棄我幾句,軍中阿兵哥凡是多看我一眼的,母親就回瞪他幾眼。我有時從書中抬頭,母親年方39,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卻已是風霜雨露,人生遍歷。我當時是有些許不捨,但少女如我,心念一轉,也就忘了。

母親終究回家了,為了讓孩子們覺得有個家。多年前,我寫過一篇小說,〈觀音出露〉,演繹母親的生命故事;從那個美麗的燕巢少女,到蕭瑟初老,她以生命的甘露經營著我們,而我們卻無法將她從那個推擠著憤怒、困惑、恐懼的第四度空間中,帶回家。

◆她們跳得多好看

因為身世,對於那座島的故事,我熱衷於聆聽。

1985 年3月,阿公永遠離開我了。9月,我結束在台北四年的流浪,歸返母鄉大肚山,在老家左近租屋,有時撥開一人高的草叢,坐在阿公阿媽墓前,孤獨,吹風,陪他們一下午。當時,初次覺得生命竟是如此蒼老啊,日暮昏黃,我這個一度背離故鄉的孩子,回家晚了,竟只能看著故鄉逐日荒蕪。

一日,好友遞給我一疊老舊的筆記本,說是從她的友人的友人處拿到的,希望物歸原主。那幾冊筆記本,泛黃脆薄的紙頁,密密麻麻的細小字體,是楊逵在綠島所寫的家書,給妻子葉陶、長女秀俄、長子資崩、次子建、二女秀絹、幼女碧,還有未曾謀面的孫子孫女,絕大多數未曾寄出。那是一個無法在場的父親,以獨特的方式,在兒女們的成長時空中,用力地出席。

永遠記得父親翻讀這些家書時的激動神情。竟然一直要到他父親離世之後,才得以貼近他的心,感知那暖熱,知道父親從來不曾遺忘他們。

少女時期,我書寫生活經驗,書寫東海花園,書寫楊逵。然後,我開始書寫阿媽、父親、母親。學了這麼多年歷史,或疑或信,吞吐之間,卻終於在一批被遺忘的家書裡,找到進出歷史的通關密語。我關切政治受難者家屬及第二代的生活處境與精神圖像,我關切在台灣詭譎的歷史中,不同女性群落的生存姿態。

有一批女性政治犯,一直被世人遺忘。有檔案可循的,初步估計,至少26位以上被槍斃;而綠島新生訓導處「女生分隊」最多曾達90多人,保安處、保密局、軍法處更經常擠滿一兩百名女性。

這些女性政治犯,她們生命的終結、人生的困挫與奮起,成為台灣女性史的一頁濃密暗影。她們大多未曾留下個人記錄,我們必須尋幽訪秘,層層探索,才能看見她們,看見她們蹲踞在歷史暗黑角落,身上猶仍覆滿冷漠塵土。

當然,還有這樣的豐饒母體,在獄中懷孕、生產、育子,成為最強韌的台灣母親。曾碧麗懷孕時遭受嚴重刑求,導致「胎盤早期剝離」,大量出血,母女卻奇蹟般活過來;許月里懷孕中被以粗棍不斷毆打,打到臉都變黑了、手指斷了、全身癱軟,仍然生下孩子,並在獄中育養到6歲,才送出去唸書;陳勤、黃粧都在獄中生產、育養孩子;而賴瓊煙、丁窈窕則攜幼兒入獄,用母親最後的生命陪伴幼兒。

這些女性政治犯的聲音與形影,是如此清亮而美麗。阿媽葉陶在二二八死牢裡,唱響台灣民謠的歌聲,猶然宏亮繞樑;新竹女中二年級學生傅如芝,從交付感化一路改判,終致死刑,行刑前展顏微笑,堅定的神容鐫入歷史;羅瑞秀與傅如芝彼此交換心事、分享痛苦,羅瑞秀身在獄中,仍冒著危險營救傅如芝,姐妹情誼堅定如石;賴瓊煙帶著8個月的嬰兒入獄,女獄友輪流抱過,其後賴瓊煙被槍斃了,嬰兒身上恆常留存眾女獄友疼惜的體溫,執行槍決時,女監傳出送別歌。

舞蹈家蔡瑞月,離開綠島前,為女生分隊編了一支長舞,以挑肥、挑水、受刑,衍繹女政治犯的獄中共同生活經驗。她在女生分隊用餐的空埕上,美麗的旋舞身姿,至今縈繞不去。她說:「我要走了,最後一次跳給大家看。」

台中案的張金爵回憶說:「跳得很好看,很好看。」

是啊,所有這些女性,她們用生命舞動的身影多美麗,跳得多好看。

◆孤島的身世

她們的身世,與那座島緊緊牽繫。我的父親母親的身世,與那座島緊緊牽繫。我的身世,與那座島緊緊牽繫。但不只是那座島,那座島的故事緣於這座島,緣於這座島上曾經有過這樣的政權,製造了無數的悲劇身世。

父親母親,伯父姑媽,一個個都是生命孤島;有我們這樣身世的人,一個個都是生命孤島。

這樣的身世,不是選擇的,是被決定的,是打母胎出來的,一生無法揚棄。無論在台灣文史教育全面缺席的過往,或者台灣文史成為大學系所的今天,這樣的身世,都難以被理解,所以孤島們仍然馱負著孤島的身世,持續孤島的救贖行旅。

早些年,時局詭譎,我們的前輩以青春,如干將莫邪,投火鑄劍,為台灣的民主化闢出道路,而當年,年少的我們,以我們的青春仰望他們的青春行路。回視我們的八○年代,台灣局勢混沌,卻又生機湧動,至少有夢相隨。

這幾年,課本裡多了些島嶼歷史,但越來越少人關切過去發生過什麼了。即使是研究台灣文史的,即使是親密好友,他們當然知道你的身世,但是不會也不想參詳你的身世密碼。

過了那麼久,直到我跨過中年,直到我發現即使是那些台灣文史學者的虛妄,他們寫就一篇篇論文,在課堂上一遍遍演義楊逵的文學,卻不想深入探索政治犯第二代的靈魂;那幾近於被掏空、瘦瘠,卻又無比強韌的靈魂啊。我是不是該感恩,感恩自己有這樣的身世,我的生命延長線,是就著兩個阿公、兩個家族,用我的父親母親斷裂的線索,搓揉銜接而成,所以我有一張繁複的生命地圖。

我做台灣文史研究,多了那麼一種義無反顧,這也是從母胎帶來的。

◆母親,總是在家……

我的電腦桌布,有一幅少女母親的姿顏,圓臉淺笑,一襲花洋裝,批肩斜挽,那等端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我從少女時期偷偷收藏,曾在照片背後寫下這樣的字語:「我曾經清麗如斯的媽媽,到如今,雖春華未盡,而憂心奔波,怎似年少。」然而,當時我並未真正體知母親的身世,不過是羨慕她的美麗而已。

母親病後,最明顯的性情變化是發呆恍神、喃喃自語、丟東西,她不斷把家裡的東西送出去或丟棄,衣物、用品、擺飾,甚至充滿紀念性的舊物。一日,她把外婆的遺像和自己一幀40吋、少女時曾被掛在照相館當廣告的相片,一把火燒了。她似乎想把生命中所有的物件、把物件中所有的記憶、把記憶中所有的悲苦,一併都燒去。

但是,生命不能沒有溫度,不能沒有念記和牽掛。弟弟結婚時,母親說,償還世間債務,我就出家去。然而,她終究還是留在家裡,照顧我的兒女,照顧弟弟的女兒,照顧我這個永遠不肯長大的老女兒。時歲臨到,她都記得為兒女、為女婿、為孫子,去廟裡安太歲,點光明燈,為我們祈求福運。

我終於清曉,母親不會去出家,她會守護我們,一直守護著我們。

◆返鄉進行式……

如果天寒,或者落雨,沒有陽光引路,母親就容易停留在第四度空間,找不到回家的路。兒子魏揚凝視著阿媽的神容,用力說話逗她笑,但不怎麼成功。他紅著眼偷偷告訴我,阿媽又嚴重了,怎麼辦?夜裡,我向魏揚說起阿媽的故事,19歲、聽蘇打綠和梁靜茹,燙著一頭玉米鬚的魏揚流淚了,他是阿媽帶大的,阿媽懷抱的溫暖、睡前的虎姑婆故事,慢火溫炙,陪他茁長。他說,我們來合寫一本書吧,一本關於阿媽的書。

我哭笑隨我,任性半生,一回頭,母親蹲踞在燈火闌珊處,被歷史暗影重重包圍,被童年記憶層疊糾纏,卻還為我守護著一盞明燈。她不是誰,她大字不識幾個,她唯一捧讀再三的那本書是農民曆,也許沒有人會想聽她的故事。

但我仍然要堅持我的孤島行旅,經由記憶與書寫,向我最豐饒的母胎,向我家族的身世,向母親的身世,向我的身世,返航。感謝有一個少年,帶著他的身世,願意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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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總督府篇〉【復刻版】

勝選的馬神前幾天跑到木柵大學拜訪陳芳明教授,提到搬出總督府換到關渡辦公的話題。很好,肯面對「轉型正義」就值得鼓勵。不過新聞報起來很奇怪,陳教授的重點是「處理轉型正義時,應一併處理日據時代的歷史問題」,優先順序應該是先處理完白色恐怖時代、再加入日本時代吧?馬神後來的發言卻是著重「日本殖民時代的殖民總督府」這個歷史問題,前面比較重要的轉型正義似乎沒有強調。

好啦,要向前看、要拼經濟顧腹肚之外,偶還是整理部分兩蔣時代大規模侵害人權的資料好了,給馬神等人參考一下。畢竟是罄竹難書,真的只能寫到一點點(咦,剛好也是杜部長跟馬神都愛用的中國成語耶)……相信KMT等人不大熟悉,但是理性的台灣派不會苛責的,畢竟KMT是台灣開天闢地以來建立文明的功臣,好不容易「被髮左衽」了八年又重回正統(語出馬神和余光中的對談,可沒有冤枉人家),因為「功大於過」,所以不大注意也是正常啦。

李筱峰教授在『《超級大國民》閱兵:從萬仁電影看總督府、總統府』文中提到:『不要忘了,這幢建築也曾經是馬英九所效忠的蔣政權厲行「白色恐怖」統治的權力中心之所在。日本時代的歷史,早就被國民黨的仇日教育清算(兼扭曲)得極其徹底,但是國民黨過去一黨專政的歷史,造成多少傷害,至今還來不及讓全體台灣人民(尤其是青年學子)清楚明白,而一黨獨大的幽靈又已赫然復辟。這段歷史如果沒有結算清楚,則總統府遷離現址就沒有太大的意義。

本格談論二二八的拙文已經有幾篇,此文著重1949至1979的30年間白色恐怖的小檔案。此時政治案件(也就是誣以謀反、匪諜叛亂、思想有問題等等)判刑的大概情況如下:

5~10年──1115案
10~15年──1282案
15年以上──418案
無期徒刑──62案(二奬/蔣?)
死刑──709案(頭獎/蔣?)
下落不明者──因為下落不明,所以不知道…(算是特獎/蔣嗎?)
總計──14241案,14241個家破人亡、終身破碎的苦難人生

以上是2004年時的確切數據,真是羞恥,執政的DPP竟然沒有挹注大量經費與人力投入相關研究調查與後續的龐大和解工程,只是用掛號信將回復名譽證書寄給受難人及家屬,誠意在哪裡?有任何兇手與荼毒者的名單被公布、或是公開接受追訴審判的嗎?就算過了追訴期,也沒有兇手與荼毒者願意公布事實經過的。要原諒大家都同意,說出來也沒有人能報復了;就算是黨國鷹犬在那個年代也是身不由己、遭到折磨的受難者,但是什麼都沒有、是要原諒個什麼???

當時的政治案件到底是誰判的,至今未明,因為連軍事法官、檢警調人員等等,為了怕事後報復都使用假名;當然,也有許多黨國鷹犬互鬥、羅織入罪,也是使用假名的原因之一,讓這段記憶可以永遠消失。荒唐的是,法院的判決文書、司法公正的象徵,竟然充滿了假名!!!所以到底是誰亂判、製造冤假錯案(不知是否後來製造業興盛的原因之一?)、在過程中動用酷刑拷打、踐踏普世人權,大概真的只有天知道……

受嚴刑拷打而瘋癲,並不只許席圖,還有太多不見於文字紀錄的。1952年的鹿窟屠村事件,上萬軍警進入石碇、汐止、南港山區搜查武裝叛亂的匪諜。將大批村民逮捕至光明寺,審、拷、關、殺,將此地變成人肉屠場──這.不.是.形.容.詞!廖水源先生當年被捕時不滿三歲(連未滿三歲都不放過)、其父廖文忠在慘無人道的酷刑之下精神崩潰,是見於相關資料的。許多破碎家庭的孤兒後來淪落社會最底層,不少貧寒飢餓而死,但是多少?不.知.道……

日本時代的大稻埕茶葉就是由鹿窟等地供應,遭受滅村之後再無人煙、只剩木柵深坑有包種茶了。當年被關被殺的受難者當然悽慘,受難家屬也一樣,許多鷹犬趁著家屬營救心切,奪人財產、姦人妻女,至於到底是誰,不.知.道!以上資料整理自洪維健導演的訪談,即風雲行館的的導演。

許多人(不只網路鄉民啦),對這些血跡斑斑、殺人如麻的歷史全無了解,只會說對這段歷史跟對什麼非洲災民、南亞海嘯死傷者一樣──都沒感覺,他們要的是經濟。所以兩蔣犯下血跡斑斑、殺人如麻的罪行也沒關係,因為經濟好、功大於過。很好,那麼來看看功大於過怎麼個算法,KMT遷台曾有連續27年經濟成長率9趴還10趴的紀錄,對照30年的白色恐怖,每年湊個整數算9趴好了。這個百分比再累加一下,就是270趴;配上14241個破碎家庭,也就是說每一趴的成長率就是52.74個破碎家庭,四捨五入就是53個家庭。

也就是說,照這種拼經濟的邏輯,統治者每提高一趴經濟成長率,就有殘害53個家庭的配額(Quota)跟正當性;這這個算法,扁皇果真無能,跟偉大的兩蔣沒得比。那麼,這些沒感覺的人們,你們願不願意捨己為人,也來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財產被奪、妻女遭姦(女性同胞是不是願意受辱)?另一個常見說辭是:唉呀,那有歷史背景的嘛,@#$%…是啊,從盤古開天以來每件事都有歷史背景,納粹暴行也有威瑪共和崩潰的歷史背景啊,要不要體驗一下?

什麼功業可以得到這樣的正當性?老蔣殺人如麻根本是社會共識,小蔣咧?別忘了他掌握KMT的特務系統,228與之後的各種屠殺迫害,他也是首腦之一。38年前(1970年)小蔣訪美遭刺,再過幾天就是424刺蔣案38週年了。他回國後曾與陶百川先生商談,並問「我們父子來台灣20多年了,為什麼台灣人這麼恨我」?這還用問嗎,根本就是做得來!!!20多年來年年殘害人民、剝奪各種基本權利(集會、言論、出版、出入境…),要別人不恨你才有鬼。

並非說黃文雄、鄭自財先生等人的行為正當,但是這是勢所必然。黃文雄先生受訪時曾說無意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因為有人質疑他殺人就不對;他只說,殺人就不對,那麼請用同樣標準看待蔣經國。KMT一向不知道何為同樣標準,新當選的馬神,你想處理總督府的轉型正義嗎?請先處理這些問題吧,秀出你的方案來、不必秀出你沒穿內褲騎孔明車這種事。想做全民宗痛,先過這一關,否則一定痛不完。至少至少,證明你的誠意來!!!

補充一下:當時不少孩子可以探望入獄的父母,甚至在監獄中長大,也是台灣奇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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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自由時報:逃避自由,無法建構文明的國家
二00八年四月七日,鄭南榕殉道十九週年追思紀念,不同於自二000年起連續八年的政治氛圍,民進黨剛在國會與總統大選的雙重大挫敗中陷入低迷狀況。競選總統失敗的謝長廷來了;即將卸任的副總統呂秀蓮也來了。致詞時,呂秀蓮說她是主動前來,因為事前未受邀請。上台致詞之後,說有事轉身就離席了。不盡得宜的舉止像是莊嚴儀式中一個錯愕。

許多逆轉勝的青年參加了追思紀念,他們穿著的T恤印記5444949的數字,代表這一次總統大選民進黨候選人的得票數。閃靈樂團的主唱Freddy以〈南榕之火點亮逆轉勝〉為題的演講,訴說了年輕人的聲音——他們正是從此要開展台灣政治改革新歷程的台灣人。一九七九年,美麗島事件開啟的這一段運動,就在大選後走入歷史了。未清算的歷史,未完成的革命,可以說是這一段歷史的寫照。

「未清算的歷史,未完成的革命」是我一本相應於民進黨執政時期的社會觀察與批評文集《台灣進行曲》的副題。一系列的論評裡,憂心忡忡的就是雖然執政了,但缺乏結構性改變的危機。如果執政就只是接管或代管一個殘餘、虛構、他者的國家,意義與價值是有限的,不充分的。這一次總統選舉,更早的國會改選,民進黨失敗在中國國民黨攻擊的「國民黨化」。人民選擇了國民黨本尊,捨棄了國民黨的分身。教訓了民進黨,其實也傷害了自己。

民進黨敗在喪失自由精神的追求

在追思紀念會上,追索鄭南榕殉道的精神,想像和鄭南榕一樣的台灣人,雖然不是民進黨員,但毫無怨尤的支持一個想要改變中國國民黨統治的政黨改革台灣政治。五四四四九四九張選票所代表的素樸之心,才真正是動人的力量。這樣的力量豈是執政以後迷惑於權力競逐的形象能相對照的?民進黨在改革台灣政治上有相對的正當性,但看看以公職掛帥,競逐權力位置顯現的個人第一,派系第二,黨第三,台灣的國家第四的考量,怎能感動更多的人呢?再說,在民進黨執政以後,那麼多民進黨人背叛,在人民心目中又怎麼可能是可信的政治權力託付對象呢?民進黨的失敗在於喪失自由精神的積極追求,在於墮落於權力的迷惘。

在追思紀念會上,我也想起鄭南榕基金會二00四年「自由十講」系列「自由之路公民論壇」中,張錫模(一九六六—二00七)的〈自由人的共同體〉。他以孟德斯鳩〈論法律精神〉中「一個國家並不是由於土地肥沃,而是由於自由,才被認為是文明的。」為引子,談論紀念鄭南榕,談論台灣的自由之路。以自由人共同體取代命運共同體或生命共同體,更進步地描繪一個獨立國家的願景。如果台灣人也追尋這樣的自由之路,會迷思於不自由的國度,一個壓迫西藏(正確地說,是「圖博」 TIBET)人權的國度嗎?會選擇一個傾斜於這樣國度的政黨嗎?

台灣未存在真正的統派與獨派

張錫模批評說:台灣並未存在嚴格意義的統派,因為主張台灣被專制中國併吞或要求台灣不應該反抗專制中國以免遭受戰爭的人們,不論他們使用的是「一中屋頂」、「一國兩制」,或是「聯邦制」與「一中各表」,都是在漠視與踐踏當前十三億中國人民擁有自由的天賦人權與兩千三百萬人民已經享有的自由與民主。這種人不配被稱為「統派」,他們只是逃避自由的人群。

張錫模也批評:在當代台灣政治的現實上,也未必存在著健全意義的「獨派」。如果是健全意義的獨派,也就是主張目前作為實質獨立國家的台灣今後應該繼續維持國家獨立並享有各國(包括中國)對台灣獨立國家地位的人們,他們不能只主張「免於中國的束縛」這種「有限自由」,更必須提出獨立台灣要「成為什麼樣的國度」的進步性綱領。

台灣族群政治 反映人格退化

從二000年起到二00八年的民進黨執政,在這次總統大選以後,就要轉換到中國國民黨宣稱的全面執政。一個傾斜並連帶於中國,利用人民的負面意識和人性的弱點,復辟了政權的中國國民黨,不會追尋自由之路,只會繼續為了壟控在台灣的國家剩餘價值,讓人格的退化與憎恨繼續成為當代台灣政治疾病的根源。張錫模說:當代台灣族群政治現象,反映的不是統獨之爭,而是人格的退化。

如果說,中國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體制,蔣介石是第一世代,蔣經國是第二世代,馬英九是第三世代,那麼它無疑是已補綴了它們認為失落的一九八八到二00八的二十年。而戰後台灣體制的第一世代李登輝和第二世代陳水扁,因為沒有自我傳承而面臨政權的失落。相對於中國國民黨藉由二二八屠殺,五0年代白色恐怖以及長期戒嚴統治而形成的深化結構,台灣體制政權的失落應該是嚴重的倒退,更是重大的挫折。

生活在台灣的人們,畢竟無法選擇決定成為真正的自由人,不願意支付擁抱自由的代價,一些投票支持中國國民黨的人們,迷惑於經濟的美麗幻影,但更多人是選擇逃避自由。因為逃避自由,不追尋台灣主體性的國家重建。回到過去,就不必負有責任,台灣倒退地走回歷史,選擇了甚至不必去除中國冠詞的國民黨統治,協助完成中國國民黨的復辟。

自由,如果不成為信念與價值,台灣的被殖民症候就無法痊癒。自由,如果不真正被追尋,跟隨中國國民黨流亡來台灣的新住民,儘管號稱擁抱中華民國,也要競相拿綠卡,躲避在雙重國籍的欺罔裡。「不統、不獨、不武」的麻醉劑和「經濟大餅」的迷幻藥,會讓生活在台灣的人們人格繼續退化、惡化。

台灣人邁向「自由人的共同體」的歷史試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作者李敏勇為詩人)